1944年7月4日,上午十点。
五角大楼二楼金厅的大门紧闭。这座以金色窗帘和深色橡木护墙板命名的会议室,此刻隔绝了楼下独立日庆典的喧嚣。窗外隐约传来军乐队的鼓点和人群的欢呼,但室内只有冷气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四个人翻阅文件的沙沙声。
马歇尔站在长桌一端,没有落座。他穿着熨烫平整的陆军夏季制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黑色暴露了他连续数日睡眠不足的事实。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三人:参联会**兼总统军事顾问威廉·莱希上将,海军总司令欧内斯特·金上将,陆军航空队司令亨利·阿诺德上将。这是参谋长联合委员会的核心,是美国战争机器的四颗大脑。
“先生们,抱歉在独立日把你们叫来,”马歇尔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但前线的情况不允许我们等到明天。”
他首先通报的是塞班岛。地图架上摊开的太平洋战区地图显示,那座形如哑铃的小岛仍有近三分之一的区域标着红色,这鲜明的颜色是区分,更是提醒,因为那块区域代表着日军控制。
“由于日本人负隅顽抗,塞班岛至今尚未彻底攻克,”马歇尔的手指点了点地图北部,“霍兰·史密斯报告,日军依托塔波查山和洞穴体系进行顽抗,我们的*****储备已经告急。后续几座岛屿,天宁岛、关岛,登陆战不得不推迟至少两周。”
他停顿了一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前线电报,没有念,而是直接递给了莱希。
“更麻烦的是这个。日军已开始有组织、分批次地将岛上平民驱赶到马皮角悬崖边,”马歇尔的声音变得干涩,“惨无人道,也令人匪夷所思,也可以说是令人发指。日本人诱骗和逼迫他们的人民跳海自杀,给他们的天皇殉葬。前线观察哨报告,昨天一天就有数百人——包括妇女和儿童——从两百英尺高的悬崖跃入太平洋。海军驱逐舰试图营救,但日本人从悬崖上向救援船只开火。”
莱希接过电报,快速浏览,脸色愈发阴沉。金上将,这位以暴躁著称的海军统帅,显然很难抑制冲动,但还是看得出他尽量以最大的意志力试图冷静,最后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拳头在桌面上轻轻砸了一下。阿诺德则摘下眼镜,用手帕慢慢擦拭,仿佛想擦去某种看不见的污渍。
“能够预见,”马歇尔继续道,语气像一块逐渐冷却的铁,“将来越靠近日本本土,日本人会越疯狂。冲绳、台湾、九州……如果我们不能尽快取得可以覆盖日本本土的空军基地,这场战争的代价将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他放下塞班岛的报告,走到中国战区地图前。那上面的形势比太平洋更糟——河南全境沦陷,长沙四天失守,衡阳已被围困,桂林和柳州的美国空军基地危在旦夕。
“现在面临的最大麻烦是,”马歇尔转过身,背对着地图,面对三位同僚,“中国战区一旦崩溃,日本军队将大量从中国战场中抽身出来。那样我们不仅要遭受更大的人员损失,还要面临无法承受、不可预知的风险……”
他刻意停顿了片刻,目光与莱希相接。
“马六甲漏网的那半吨矿石原料,被利用程度一直不明。”
房间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震颤。
没有人问“什么矿石”。在座的三人都清楚,马歇尔指的绝不是橡胶或锡矿。半年前,盟军潜艇在马六甲海峡截获一艘悬挂中立国旗帜的日本货轮,查获了约半吨高品位铀矿石。虽然后续审讯和情报分析表明,日本的核研究计划远落后于洛斯阿拉莫斯,但那半吨矿石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在华盛顿最高决策层的心头。如果中国战场崩溃,如果日本获得喘息之机,如果那半吨矿石只是冰山一角……
莱希缓缓放下手中的电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白发在灯光下像一蓬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