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条——介于目前的紧迫形势,请罗斯福总统正式照会蒋中正,让蒋把手下全部军队指挥权交出来给自己。
写到这里,史迪威的笔尖顿了顿。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盯着那个黑点,仿佛看到了重庆黄山官邸里蒋介石那张铁青的脸。
他继续写下去。
“中共那边我会作通工作,“他写道,“把中共部队也纳入进来归美方统一指挥,全力对付日本人,问题就都迎刃而解。“
这不是权宜之计,而是他深思熟虑的战略。史迪威一直认为,国民党军队的问题不在士兵,而在指挥体系。层层克扣、派系倾轧、将领保存实力、委员长越级指挥,而延安军队虽然装备低劣,但士气高昂、战术灵活、深得民心。如果能打破国共之间的壁垒,在美方统一指挥下整合两支力量,中国战场的局面将彻底改观。
他最后补充道:“中国局势危殆,前线倒戈的国民党军队越来越多。我提的不是建议,而是唯一可行的解决办法。马歇尔若不反对,就尽快予以落实。“
写完最后一个字,史迪威把钢笔往桌上一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宏伟的图景,自己站在中国战区的最高指挥位置上,麾下有孙立人的新38师、有胡宗南的部队、有八路军的游击队,所有力量拧成一股绳,向日军发起反攻。
他猛地睁开眼睛,走到墙角的铁皮脸盆前,舀了一瓢冷水浇在脸上。冰凉的水让他清醒过来。
史迪威认为自己理由够充分。从兰姆伽整训到缅北反攻,他已经证明了自己对中国军队的统御能力。新38师在孟拱的胜仗、新22师在加迈的突破、密支那虽胶着但仍在推进——这些都说明,国民党军队不是不能打,而是看归谁领导。
同样,给善战的中共军队提供美制武器装备,把原本对立相互牵制的国共军事力量都释放出来,在美方统一指挥下加倍发挥战力去对付日本人——这就可以彻底改观目前中国战场的不利形势,挽救危局。
写到这,史迪威内心不禁再度激动起来。他拿起电报稿,又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走到门口,喊来通讯兵。
“立刻发出去,“他说,“最高优先级,直发华盛顿,陆军参谋长办公室。马歇尔将军亲启。“
通讯兵接过电报,敬礼后转身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史迪威站在门口,望着南方——那是重庆的方向。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他想起了一句中国古诗,杨希真教他的,虽然发音他永远学不准,但意思他记得很清楚: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与此同时,在地球另一端的华盛顿特区,五角大楼内三楼的陆军参谋长办公室,马歇尔刚收到史迪威这份复电。
办公室很大,但显得拥挤。四面墙上挂满了巨幅地图——欧洲战场的诺曼底滩头、太平洋战场的马里亚纳群岛、中国战区的豫湘桂战线。每张地图上都插满了彩色的图钉,像是一块块被扎得千疮百孔的布。房间中央是一张桃花心木办公桌,桌面上堆满了文件夹、电报和咖啡杯,几乎找不到一块空地方。三台电风扇在角落里嗡嗡作响,试图驱散华盛顿盛夏的闷热,但收效甚微。
马歇尔坐在办公桌后,穿着衬衫,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他今年六十四岁,头发花白,面容消瘦,眼窝深陷。过去两周,他平均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事态紧迫。但他更关心的,是与曼哈顿计划深度关联、投入巨大的马里亚纳群岛战事。
塞班岛。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
按原计划,塞班岛三天就该拿下。海军陆战队第二师和第四师于6月15日登陆,陆军第27师随后跟进。参谋部估计岛上日军不超过一万五千人,防御工事简陋。霍兰·史密斯将军甚至乐观地表示,“独立日前我们就能在岛上举行升旗仪式“。
但计划出了偏差。
首先是情报失误,塞班岛上的日军实际兵力超过三万人,由斋藤义次中将和南云忠一指挥,工事坚固程度远超预料。珊瑚礁、悬崖、洞穴、地下掩体,日本人把这座小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碉堡。
其次是配合问题,之前布林德和史迪威联手造成的失误,马歇尔至今不知道具体细节,但知道那份被篡改的情报让太平洋舰队对日军动向产生了误判,这导致登陆前的炮火准备不足,海军舰炮和舰载机轰炸没有彻底摧毁岸防工事。第一波登陆的陆战队员在滩头就遭到了毁灭性的交叉火力。
战事已进行20来天。登陆部队伤亡很大,马歇尔昨天刚收到一份伤亡报告,数字让他不忍卒读,结果是仍然没有彻底占领全岛。霍兰·史密斯和拉尔夫·史密斯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甚至闹到了要解除拉尔夫·史密斯职务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