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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谋攻定局 (60)战地勋章(3 / 3)

吃完他再抬头,看到卡达莫正把春田步枪架在半掩的窗户上对着亨特那边。卡达莫是个来自俄亥俄州的农家子弟,原本沉默寡言,在战斗中却以冷静和精准著称,是连里最好的狙击手之一。但此刻,他的姿势透着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俯着背,眯着只眼呈瞄准状态,手指在扳机处跃跃欲试,像一位在等待着最佳时机的猎人。他的目标不是日本人,而是窗外正在授勋的史迪威。

费雷德好奇起身上前,他的动作因为连日作战而迟缓,像一位关节生锈的老人。一手搭在卡达莫肩膀上,那肩膀瘦得只剩下骨头,隔着军服都能感受到肩胛的棱角。凑过头顺着枪口看过去,当他看清准星对准的是史迪威那颗戴着钢盔的脑袋时,骇然道:“兄弟,你想干嘛?“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调,像一根被突然拨动的琴弦。

“只要我轻轻扣动扳机,就可以送醋乔上西天,结束这该死的无休止的战斗。“卡达莫仍保持姿势没动,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没有愤怒,没有狂热,只有一种被绝望淬炼到极致的冷静。这些日子被折磨得像根枯瘦树干——疟疾、痢疾、失眠、噩梦,以及那些永远打不完的仗、永远填不满的弹坑、永远看不到尽头的丛林。淡然回答完费雷德,再转过眼珠看着他,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你知道的,这可是不知打哪儿来的日本人射出的冷枪。咱们都没防备。“那“咱们“包括费雷德,包括亨特,包括所有在场的美国人,是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的逻辑。

“嗨,冷静点,法官说了坚持下去,拿下密支那就一定让大家彻底轮休,他以他兄弟的名义起过誓的。“费雷德的声音因为恐惧而急促,像一位在劝说跳楼者的谈判专家。他不敢大声,怕惊动隔壁的史迪威和亨特,怕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卡达莫闻言只是撇了撇嘴,那撇嘴带着一种轻蔑的、近乎嘲讽的意味,像一位在听政客演讲的怀疑论者。费雷德有点抓狂,但不敢贸然碰卡达莫,怕他走火——那把春田步枪的扳机只需要不到两磅的力道,一颗.30-06子弹就能在瞬间撕裂史迪威的头颅,然后一切都将无法挽回。小心翼翼再劝说,声音压得更低,像耳语:“我说哥们,你想要什么勋章,我让法官去给你申请,银星不够就申请优异服务十字勋章,可不要激动啊!“那“勋章“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像用糖果去安抚一头受伤的狮子。

卡达莫右手继续摩挲着枪托,那枪托因为长期使用而被磨得光滑,像一块温润的玉石。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徘徊,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思想斗争——是扣下扳机,结束这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还是放下枪,继续在这地狱中苟延残喘?时间仿佛凝固了,费雷德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听到窗外雨声的节奏,能听到隔壁史迪威低沉的说话声。过了好一会,卡达莫才把枪杆收起,那动作缓慢而沉重,像一位在放下千斤重担的挑夫。他对着费雷德咧嘴而笑,那笑容扭曲而诡异,像一张被撕裂的面具,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费雷德冒出一身冷汗,那冷汗从额头、从后背、从手心涌出,像刚从水中捞出来一样。抬眼看了下远方的史迪威和戴上勋章的亨特等人正在相互敬礼,那场景在雨雾中显得模糊而遥远,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油画。吁了口气,那口气因为恐惧而颤抖,忙掏出烟给卡达莫和自己点燃压惊。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燃,火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一闪而逝,照亮了卡达莫那张枯瘦而扭曲的脸。两人沉默地抽着烟,烟雾在空气中缭绕,像一层灰色的薄纱,掩盖着刚刚发生的那场、几乎改变历史的危机。

费雷德知道,卡达莫没有放下枪,他只是把枪收了起来,把那颗子弹留在了弹仓里。而那颗子弹,以及卡达莫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再次引爆。他深吸一口烟,让尼古丁的麻痹暂时安抚颤抖的神经,心中默默祈祷:快点结束吧,这该死的战争,快点结束吧,在我们所有人都变成疯子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