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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谋攻定局(56)物资转移(1 / 3)

到夜幕时分,机群已穿越了大半个中国。从射阳河口开始入海,那道宽阔的、浑浊的黄色水流在暮色中像一条蜿蜒的巨龙,将大陆与海洋截然分开。B-29的引擎声在陆地上空是沉闷的轰鸣,一旦越过海岸线,便突然变得清越而孤独,像一群在虚空中飞行的幽灵。在波光粼粼的黄海上空继续往东,飞向日本九州岛。海面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银灰色的、近乎金属般的质感,浪涛像无数片被锻打的薄铁,反射着天空中的微光。

飞行到定昏时分,经过2000多公里的漫长航程,中途因掉队、偏航、发动机故障等原因,又有二十几架B-29退出编队。那些掉队的飞机像一群被风暴打散的候鸟,有的因为引擎过热而被迫降低高度,在云层下方寻找陆地迫降;有的因为导航失误而偏离航线,孤独地飞向未知的夜空;有的因为机械故障而摇摇欲坠,飞行员们在无线电中发出急促的呼救,然后归于沉寂。最终只剩下不到五十架仍保持着编队,像一群疲惫却依然坚定的朝圣者。

终于,负责领航的施奈德透过淡淡的云层辨认出日本本岛海岸线轮廓。那轮廓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锯齿状的线条,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的脊背。地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恰好指明着方向——那些灯火不是城市的照明,而是乡村的稀疏灯光,是渔村的马灯,是铁路沿线的信号灯,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而诱人的光芒。他抑制住激动心情拿起话筒,手指因为长时间的握杆而微微发麻,声音因为肾上腺素的作用而有些发颤:“各机组准备下降,保持高度为8000至10000英尺或14000至18000英尺的轰炸队形,进入福冈县,把礼物送给他们!“那“礼物“两个字带着一种冰冷的、复仇的幽默,像一位死神在宣布圣诞节的馈赠。

一刻钟后,机群飞临八幡上空。这座钢铁之城在夜色中沉睡,高耸的烟囱像一排黑色的手指指向天空,厂区内灯火稀疏,只有高炉仍在燃烧,发出暗红色的光芒。机腹集体敞开,液压舱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朝着目标八幡钢铁厂开始轮番投弹。投弹手们趴在诺顿瞄准镜上,十字线对准了那些巨大的厂房、料场和炼钢炉。无数枚航空炸弹呼啸着倾泻到钢铁厂及四周——500磅的、1000磅的,高爆炸弹和***混杂在一起,像一场黑色的、致命的暴雨。地面爆起无数团火光,先是橘红色的,然后是白色的,最后是黑色的,层层叠叠,像一朵朵在地狱中绽放的恶之花。燃起熊熊大火,火舌舔舐着夜空,将云层映照成一种病态的暗红色,浓烟像黑色的柱子升向天空,与云层混在一起。

福冈地面的空袭警报虽早已响起,那声音凄厉而绝望,像一群被惊醒的野兽在嚎叫。防空高射炮射出一串串夹着曳光弹的弹雨飞向空中,似流光烟火一般在天空四迸开来,红的、绿的、黄的,像一场残酷的、倒置的焰火晚会。但威胁不到在高空飞行的B-29机群——那些炮弹在飞机下方数百米处爆炸,像一朵朵无害的棉花,偶尔有弹片击中机身,发出叮当的声响,却无法穿透那层厚实的装甲。紧急升空拦截的日军夜航战斗机也被B-29机群自带的强有力防御炮火击退——那些一式战斗机像一群愤怒的黄蜂扑向银白色的巨兽,却被机群编织的交叉火网打得粉碎,有的拖着黑烟坠入海中,有的在空中解体,像被撕碎的纸片。

卸空弹仓后,超级空中堡垒群在空中绕了一个大弯开始返航。施奈德兴奋地向各机组广播祝贺,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在无线电中回荡:“先生们,恭喜你们!本次空袭日本本土取得成功,继两年前杜立特中队空袭东京之后,再次让日本人在本土尝到挨炸的滋味!现在,让我们回家!“机舱内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士兵们互相拍打着肩膀,有人流下了眼泪,有人默默祈祷。而在他们身后,八幡钢铁厂正在火海中**,日本帝国的战争机器被硬生生地撬掉了一颗关键的齿轮。

第二天上午,密支那的雨暂时停歇,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布。处理完一些杂务后——那些杂务包括核对B-29轰炸密支那后的战果评估、整理伤亡报告、以及向沙杜渣发送例行电报——收到通报昨天空袭非常成功,心情轻松下来的布林德看时间尚早,便邀杨希真来对弈几局。那邀请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补偿的轻松,像一位刚刚做完亏心事的人试图用日常来掩盖内心的不安。

两人已好些天没有过瘾。佛塔内,竹榻被移到光线较好的门口,一张用弹药箱拼凑的棋盘上,红黑双方的棋子已经摆好。那副象棋是杨希真从昆明带来的,红木雕刻,棋子因为长期摩挲而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光泽,“楚河汉界“四个字被刀刻得遒劲有力。摆好棋盘,便架炮攻车开始对局。布林德执红先行,他最近迷上了中国象棋,虽然棋艺远不如杨希真,但进步神速,尤其喜欢那种“弃子攻杀“的凌厉风格,像他的性格一样,要么不动,一动就是杀招。

杨希真今天不太在状态。他的目光虽然落在棋盘上,心思却像一缕游丝,飘向远方。他想着昨天B-29轰炸后前线的惨状——日军阵地确实被削弱了,但联军的伤亡仍在增加,胡素和柏特诺的矛盾仍未解决,密支那的僵局像一盘死棋。被布林德连赢几局,这在以往是极少见的。这一盘又被布林德以弃子攻杀将军——布林德用一车换了杨希真的双士,然后马后炮绝杀,棋局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杨希真皱着眉,盯着棋盘看了很久,手指捏着那枚“将“棋,指节发白。想了一会,摇摇头,把手中一叠吃掉的棋子还到布林德面前表示认输。那动作带着一种疲惫的、近乎敷衍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