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贤公公也凑了过来。三个脑袋挤在画上方,头顶的灯光被我们挡住,画上一片阴。
“金娃子,你再说仔细些。你外婆家在哪条河?那条河跟画上的河像不像?”甄贤公公问。
我闭上眼睛,在记忆里翻找。外婆家的青石板码头、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夏天光着脚踩在鹅卵石上的感觉,还有师傅站在岸上喊我名字时脸上那副又生气又后怕的表情。
“像。太像了。我外婆家的河就是绕过咱们重阳镇的河……尤其是第三个回水沱——画上这个最大的墨点,就是当年我掉下去的地方。那里水最深,回水最急,老人说那里以前有条石龙横在河底。师傅说,他就是在那儿把我捞起来的。那地方的水是黑的,发绿,看着就深不可测。”
我说完,自己都愣住了。背上的汗毛齐齐竖起来,这么些年,我一直以为那只是条普通的河,可此刻它突然变成了一幅古画上的河,而画上那块用血染红的碑,竟然跟镇口的七杀碑对得上。一切都对上了。我的童年,我的师门,所有的秘密,全都在这幅画里。
美河师兄直起身子,十指交叉放在脑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金娃子,你立了一功。这可不光是藏宝图了,这是咱家门口的藏宝图。画上的河就是重阳镇边那条河——如果是真的,那宝藏就藏在河里的回水沱里?不,不对。回水沱只是标记,真正的入口可能在岸上某个地方。画上的船,船头指向……你们看,船头朝着第三个回水沱的对岸。对岸有什么?金娃子,你想想,第三个回水沱的对岸有什么?”
我把拳头抵在额头上,拼命想。外婆家老屋、对岸的桑树林、一条机耕道、一个不大的土地庙……
“土地庙。对岸有座小土地庙,青石板的,就三尺高。我们小时候去上过香,那庙门正对着河。庙里没有菩萨像,只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个字——‘水’。”
甄贤公公猛地在桌上拍了一下。那声音像放了一颗小炮仗,把我和美河都惊得跳了起来。
“水!对了,就是水。藏宝图的线索都指着水。暗河、回水沱、土地庙的水字碑。这就对上了。你们读——”他指着地图右下角那几行小字,一字一句地念,“‘七杀碑下,暗河之畔,虎口朝阳,宝藏自现。’虎口,是山。暗河,是水。七杀碑,是碑。三样东西,都得对上。金娃子,你说的那个土地庙,庙前是不是有一棵黄葛树,树根从石缝里伸出来,像一只爪子?”
我连连点头,像被点了名的小学生:“有。那树根可粗了,把庙门都挡了一半。我小时候还爬上去玩耍过。下雨天树根上全是青苔,滑得很,我摔过好几回。”
“那就对了。”甄贤公公的声音有些发颤,像一根绷了五十年的弦终于被弹响,“这画上的船头,朝着对岸。船尾朝着虎头山。从船头到船尾,画了一条极细的线,你看——就在这儿。这条线穿过第三个回水沱的中心,正好落在对岸那棵树的树冠上。树冠的位置,就是宝藏的入口。”
美河师兄“啊”了一声,拿起放大镜再看。那根线细如发丝,若不是甄贤公公点破,谁也不会把它当回事。画的人把它藏得太深了,像把一根针插进了一匹锦缎里,只有对着光、侧着看,才能瞧见那一点反光。
“画这画的人,一定去过我外婆家对面的那条河。”我的声音在发干,“他知道那棵黄葛树。知道那座土地庙。他会不会就是……我们镇上的人?”
甄贤公公没有回答。他慢慢把画卷起来,用蓝布包好,动作慢得像在为一个婴儿掖被角。包好之后,他把画抱在怀里,好一会儿不说话。我瞅着他那双眼睛,浑浊里透出一点光,像两盏被风吹得快要灭掉的油灯,突然又蹿起了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