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河被甄贤公公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逗笑了。他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郑光灿已经走远了,才压低声音说:“表叔公,我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犯——您老人家年轻的时候,谈过恋爱吧?”
甄贤公公正端起茶杯往嘴边送,闻言差点把茶水呛进鼻子里。他放下茶杯,瞪大了眼睛。
“你这孩子,我都八十多岁的人了,当然谈过恋爱。你表叔婆就是我一辈子的恋爱。可这跟种花有毛关系?”
“关系大了去了。”美河神秘地笑了笑,搬了把椅子坐到甄贤公公对面,摆出一副要讲经说道的架势,“人与花的关系,就好比男人和女人的关系。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纸。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我当然晓得。女人要是不爱你,你越追她越躲,你追得越紧,她跑得越远。反过来,她要是对你有意,你随便说句话都能逗她笑。怎么了?”
“种花也是一样的道理。咱们种花的人,得让花感觉跟你在一起舒服,得让花爱上你。不然的话,你越爱它,它越死得快。为什么?因为你给的不是它想要的。相爱的前提是相知——只有懂得对方的需要,你才能满足它,让它从你这里获得满满的幸福。有的花喜阴,你把它放太阳底下暴晒,它能活吗?有的花爱水,你十天半月不浇,它能不蔫吗?有的花用了肥枝繁叶茂,有的花你多施一点肥,它第二天就死翘翘给你看。”
甄贤公公听得入了神,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地转着圈。他种了几十年的花,从来都是凭着感觉来,浇浇水、施施肥、松松土,至于花到底需要什么,他还真没认真琢磨过。经美河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年被养死的花,多半都是被他“爱”死的。
“你的意思是,种花者必须真的懂花,懂得花的性情、花的需要。只有在对的时候做了对的事,才能让花感恩、让花开情。花和你达成了默契,彼此才能相处甚欢,花自然就开得好了。我回去之后,一定把每一种花草都研究透,做到懂它,根据它的需要去爱它,养出那种充满灵气的花草来。”
“对喽。”美河拍了一下大腿,“最有代表性的例子,就是宋朝那个林逋。他隐居西湖孤山,植梅养鹤,终生不娶,人称‘梅妻鹤子’。他种的梅花,能当妻子。您说他和梅花之间,是不是彼此都很懂对方?沈括的《梦溪笔谈》里记载,林逋养了两只鹤,客人来了,童子开笼放鹤,林逋看见鹤飞,就划着小船回来了。这是什么?这就是默契。他懂鹤,鹤也懂他,梅花更像他的妻子一般,知道他的好恶,满足他的愿望。种花人只需创造温馨舒适的成长环境,静待花开。”
甄贤公公感叹道:“难怪你种的花这么多情有灵性。‘花中自有颜如玉’——你在花里注入了感情和心血啊。我晓得了,回去之后我的花圃一定也能养出楚楚动人的花仙子来。”
他说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神色忽然从轻松转为郑重。那转变之快,就像戏台上变脸的老艺人,帘子一掀,就是另一张面孔。
“种花的事请教完了。美河,咱们是不是该说说这幅画了?你刚才又是让我研究藏宝图,又是拐弯抹角地讲种花,其实你心里早就对这幅画有想法了,对不对?”
美河一愣,随即露出一丝被看穿了的讪笑。他拿起桌上的折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像个被先生点名的学生。
“表叔公,您怎么知道我想和您探讨这幅藏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