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下了。”我说。
“睡吧。明天带你去南城门。我跟你师傅说好了,去看城门,顺便看看碑。”罗真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你师傅说,南城门边上有一家卖糖油果子的,他当兵前,每次从城里回镇上,都要买两个,一个自己吃,一个带给你师傅的师傅。那家店还在不在,你去看了就知道了。这个事,也是只有你能做的。”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月光重新安静下来。我躺回床上,听着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想着南城门、糖油果子和那座不知什么时候才会给出答案的碑。渐渐地,意识像一片羽毛,从半空中慢慢往下飘,落进了一个长满青苔的梦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美河师兄就来了。他带了一袋热豆浆和两笼包子,说南城门那边的早市已经开了。一行人吃过早点,沿老街往南城门走。空气里一股清凉的泥腥味,街边铺子正下门板,卖早点的支起油锅,第一锅油条下锅,嗤啦一声,香气像被谁当街踹翻了罐子。
甄贤公公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他看的是城门洞子上的砖——砖又厚又大,缝里长着细草。他忽然停下,伸手摸了摸城门洞左侧的砖墙。那些砖面上,有几十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一部无人能解的旧账。
“光灿,你看这些痕迹。都是子弹打的。”
“是。有些是红军攻城那年打的,有些是当年土匪过境打的,还有几道,是我跟您出城那天放的枪。我记得出城时天上下着小雨,您骑着马,身后是整条街的老百姓,他们站在雨里,也不打伞,就那么看着我们。没有一个人说话。”
郑光灿伸出手,在那块布满弹痕的砖上拍了拍,像在拍一个老伙计的肩膀。
城门洞外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卖糖油果子的摊子还在,就在城门边,只是铺子翻修过,门面比记忆里小了一半。炸果子的老人说,他这手艺是跟他爹学的。
“我这铺子传了三代了。糖油果子还是老做法——糯米浆,红糖汁,菜籽油炸,起锅裹芝麻。我爹说,他年轻那会儿,有个当兵的每次出城前都要买两个。后来不知哪一年,那个当兵的就不来了。我爹还说,那个人说不定是打仗去了,没回来。”
老人用竹签子插起两个热腾腾的糖油果子,递到郑光灿手里。郑光灿接过果子,没有吃,低头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老人家,你爹说的那个当兵的,回来了。他一个也没吃,都带回来了。”
众人皆静。只有油锅里的热油还在响,嗤啦嗤啦地,把整个清晨都炸得金黄。
甄贤公公摸出几个角子递给老人,又买了两个果子,用油纸包好交给美河。
“美河,回去把这个带给你几个弟兄的娃娃。就说——这是南城门的糖油果子,甜得很,让他们慢慢吃。”
美河接过油纸包。他抬头看了看城门上“南城门”三个被晨光刷亮的旧字,又看了看甄贤公公,终于问了一句一直想问的话。
“表叔公,您说,那帮人还会来吗?”
“会。”甄贤公公说,声音轻得像一滴露水从草尖滑下来,“该来的,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做好该做的,剩下的,等他们把路走完。”
他把黄杨木拐杖在城门洞外的青石上轻轻一顿。那声音不大,却在晨光里传出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