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能清晰地感觉到周遭的客气变了味。
早些年,那些白人高官看他的眼神里总裹着层化不开的审视.....一个华裔,三十岁坐到AIC副局长的位置,靠的是真本事,还是盖茨根子乃至布什的偏爱?
是情报天赋,还是别的什么不可说的交易?
现在...大部分的质疑,都转化为了表面上分寸感极强的客气。
没人会把这份客气摆到台面上说清楚。
就像没人会深究埃德温·米斯三世那架坠毁在加拿大密林里的私人飞机,最终报告上‘机械故障导致的意外’几个字,是不是真的无懈可击。
也没人会再提起芝加哥那些盘根错节了半个世纪的传统粮食贸易财团,它们像被涨潮卷走的沙堡,一夜之间就查无此团,连带着几个老牌家族的旁支势力,都悄无声息地淡出了公众视野。
这些事像投入深湖的石子,涟漪荡开的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震动,可没人会指着湖面说,看,那是陆深扔的石头。
陆深依旧按部就班地上班、开会、签文件,在盖茨和布什政府之间搭起情报系统的桥,像个最称职本分的官僚。
只有在极少数无人的深夜,他会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国会山零星亮着的灯光,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安静地坐很久。
这周他抽了个空,去了趟唐人街。
陆深推开门的时候,胖子正坐在桌旁剥花生。
他愣了一下。
一年没见,胖子是真的瘦脱了形。
以前的胖子是实打实的胖,坐下来肚子能顶到桌沿,可现在坐在对面的男人,藏青色夹克穿在身上居然显出了松快的腰线,下巴尖了,颧骨也露了出来,笑起来的时候,竟有了点清瘦的沧桑感。
“看什么?”
胖子抬头瞥他一眼,把剥好的花生米推过去半碟,“减肥成功了,羡慕?”
陆深拉过椅子坐下,拿起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咸香的味道在舌尖慢慢散开。
他笑了笑,“挺不容易的。这一年,没少遭罪吧?”
“遭罪倒谈不上。”胖子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捧着暖了暖手。
“就是闲得慌。你那边一年忙得脚不沾地,我这儿就是对着墙发呆。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琢磨着琢磨着,这身肉就熬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陆深懂。
这一行的寂寞,孤单只是表面的.....难的,是你明明站在人群里,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是谁;是你每天看着人来人往,连一句真心话都不能说出口。
“辛苦你了。”陆深轻声说。
胖子摆了摆手,端起茶喝了一大口。
放下茶杯时,他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国内最新的指示,上周刚到的。”
陆深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了几分。
“现在苏联那边的局势已经压不住了,加盟共和国闹独立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
东欧更糟,波兰、匈牙利的经济全崩了,民众排队买面包都买不到。
整个欧洲的力量平衡都要推倒重写,前华约国家社会动荡,到处都是烂摊子。
国内说,这些全是米国必须硬着头皮处理的问题。
希望你能在这边加把力,把他们的注意力尽量往这些方向引。”
陆深听完,垂着眼,看着茶碗里起伏的茶叶,过了几秒,他抬起眼,“光这些还不够,得再加一件事。”
“什么事?”
“苏联庞大核武库的管控。”
胖子皱起眉,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是老情报人了,政治敏感度足够,可战略推演的深度与格局,他从来都承认自己远不如陆深。
这不是勤能补拙的差距,是有些人天生就站在棋盘之外下棋。
他没不懂装懂,很实在地问:“这件事,影响到底有多大?”
陆深笑了笑。
“苏联解体不是慢慢融化的冰块,是瞬间炸碎的玻璃。
到时候数万辆核武器、数不清的武器级核材料,会散落在十几个加盟共和国的领土上。
乌克兰、哈萨克斯坦、白俄罗斯,这三家继承的核武加起来,估计能排到世界第三。”
“更危险的是人。
苏联鼎盛时期,核工业体系里有十几万科研人员、工程师、技术工人。
国家一垮,没人发工资,没人管死活,到时候一定会有人带着技术、带着图纸、带着样品外流。
流去中东,流去东欧,流去任何一个愿意出高价的地方。”
他看着胖子的眼睛,自信道,
“我可以在AIC的国家情报评估里把这个风险提到最高等级。
重点强调核材料流失、核技术扩散,会对西方本土、对以色列、对整个北约的安全,产生长达几十年的系统性威胁。”
胖子屏住了呼吸。
核扩散是米国政界最不能碰的红线,是能撬动整个国家安全体系的核心议题。
只要这份评估正式出台,国防部、AIC、国会原子能委员会,所有相关机构全都得高速运转起来。
“一旦这个议题被推到最高优先级,”
陆深的指尖又轻轻敲了一下桌沿,
“米国国会、白宫就必须拿出海量预算、人力、技术资源,投入到独联体国家的核武器拆除、核材料回收、核人员安置项目里。
我做的预案测算过,未来十年,米国在这上面的投入,至少是数十亿美元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