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
十三岁的江浸和母亲在别墅生活了整整十三年,没有出去过,没有见过父亲。
江阮是学戏曲的。
在那个年代,她年纪轻轻已经是一代名伶,嗓子一亮,满座寂静,水袖一甩,满堂喝彩。
她从小在戏班长大的,没有父母,没有靠山,唯一拥有的就是一副好嗓子、一张好皮相,和一身下了苦功的戏曲功底。
她习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戏服和粉墨之下,台上唱尽悲欢离合,台下不让人看穿自己。
因为从小被排挤、被欺压,她学会了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轻易流露软弱。
但她终究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她再清高,再隐忍,心里也有一块空了很久的地方。
她渴望有人能看见她的辛苦,看见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委屈,看见她深夜练功练到膝盖淤青、嗓子嘶哑,然后对她说一句:“累不累?疼不疼?”
而这个人,终于在她十八岁那年出现了。
大她二十五岁的江家掌权人,江海威。
江海威第一次见她,是在戏台上。
她唱的是《玉堂春·苏三起解》。
这出戏唱腔流畅、身段活泼,大家听着热闹、觉得喜庆,所以满堂喝彩。
唯独江海威没有鼓掌。
他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目光隔着满堂的灯火,像是看穿了什么。
散场后,他让人递了一张纸条到后台,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你唱得很好,但你不开心。”
江阮攥着那张纸条,愣住了。
她明明唱的是欢快的段子,所有人都只夸她唱得好、身段好、扮相好,从来没有人看出她开不开心。
后来,江海威开始来看她的戏。
每次都是一个人来,坐在同一个位置,安静地听完,然后离开。
他不献殷勤,不像其他客人那样在后台堵她。
他只是来看戏,看完就走。
但每次散场后,她都会在化妆台上看到一盅温着的汤,或是一包润喉的药材。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他。
她问他为什么对她好。
江海威说:“你一个人太辛苦了,我想让你知道,有人心疼你。”
就是这句话,击溃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太需要这句话了。
她一个人扛了太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可当有人真的伸出手时,她才发现自己早就撑不住了。
后来,她开始慢慢靠近江海威。
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什么身份,只知道他穿手工西装不张扬,袖扣银色,腕表老款,书房里有线装书、老唱片、戏曲磁带,只知道他儒雅、温柔,像个父亲一样,对她说:“我照顾你,你陪我。”
后来。
江海威会带她体验上流社会的生活,会送她翡翠珠宝,会送她一套名角穿过的珍贵戏服,还会给她写手写便笺,有一张便笺上写着一句话:“我除去钱什么也没有,我已是一个老人。”
她十九岁那年,鼓起勇气问:“江先生,我可以嫁给你吗?”
她想嫁给他。
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一个能看见她、接住她、让她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委屈的人。
她以为那是归宿,却不知道,那是另一个深渊的开始。
江海威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刀叉,起身走到留声机旁,换了一张唱片。
然后回到座位上,继续拿起刀叉,不急不缓地切着盘中的牛肉:“湖市城郊有一栋别墅,是我早年间置下的。院子大,清静,种了槐树,梧桐,秋天的时候,满地都是落叶,踩上去沙沙响。没人打扰,也没人会来打扰你。”
他切下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咀嚼片刻,才抬眼看她,目光温和,带着一点笑意:“你搬过去住吧。那栋房子,需要一个女主人。”
江阮愣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那……我还能唱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