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宝贝捏着那片纸角,忽然不说话了。
夜风从破梁里漏进来,吹得纸角轻轻发颤。她抬头看向身侧的聂海龙,他正垂眸替她把被风掀起的袖角拢好,温温的、什么都没说,像只是顺手替她挡了点风。
可那行“我很快就来当你的剑童了”,就明晃晃躺在她掌心。
灵珠子这回没贫嘴,尾巴轻轻卷了卷她的手腕,只极轻地“喵”了一声。
柳玉悄悄把视线移开,假装在拓另一行焦字,给这截安静留了点体面。
过了好一会儿,巴宝贝才把纸角小心折好,塞进贴身的荷包里,吸了吸鼻子,又恢复那副亮堂堂的调子,伸手拽了下聂海龙的袖子:
“师兄啊,你这‘提前一千年留小纸条’的活儿,得算加班费知道不?一千年加班费、改账费、顺狮子毛费、素帕损耗费……我让林师兄给你开个天价账单,从归墟赔我的灵石里扣。”
聂海龙怔了怔,随即眼底那点沉了千年的疲惫被她一句话烘得软软的,他低头看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轻轻笑出声,声音轻得像怕惊了那片纸角:
“好。都记上。等师妹哪天把归墟的账本抢来,我陪你一笔一笔念给它听。”
“还要它签字画押!”巴宝贝比了个画押的手势,“按个无眼纹印的反面——就按个猫爪印,让灵珠子亲自按,工伤费一次结清。”
“喵??我又成印章了??!”
石狮在门边咕噜了一声,像给这荒唐决议盖了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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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三人一猫从通风口溜出来时,朱雀大街已隐约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夜风把国师府的封条吹得边角微卷,谁也不会知道今夜有只三花猫蹲过石狮脑门、有个剑童用剑意把镇魂兽顺成了咕噜怪、有张烧残的错账被人用素帕盖好、还有半页跨越千年的小纸条被一个小师妹妥帖收进了荷包。
巴宝贝走在朱雀大街上,啃着第二颗林风眠的薄荷糖,忽然问:“诶,那‘献籍尾号叁柒柒’要是真有三百七十七个小孩……咱是不是不能只划我这一行就完事啊?”
柳玉脚步一顿,侧脸在街灯下显得很静:“划完你的那行,剩下的三百七十六行,才是真要掀的桌。国师府烧账、归墟记献,靠的不是一本账,是一整套把人当数的规矩。”
“那不就是了,”巴宝贝把糖棍在指间转了一圈,眼睛亮起来,“咱天衍宗分号以后不卖珍珠了,改卖‘把人从账上划掉’的服务——免费,管涮锅,林师兄敢收钱我就把他珍珠全倒进归墟门口的沟里。”
聂海龙在她身侧轻轻笑了声:“那我便替师妹守着这摊子。谁要把活人写进献籍,先过我这道剑意顺毛的关。”
“不削眼不剃头?”
“不削眼不剃头,只把笔夺了。”
灵珠子蹲在巴宝贝肩头,看着长街尽头渐亮的天色,难得正经了一回,尾巴慢慢甩了一下:
“喵……这回不是开分号了。是给一整本吃人的旧账,递一把涮锅的勺子、一把夺笔的剑、还有一张千年前就有人偷偷写好的‘这行不献’的留条。”
柳玉低低笑了一下,把那卷残纸重新拢紧。
四更梆子落完,东边天光刚要泛白时,林风眠的传音飞剑又追了上来,这回没带账单,只带了一行字和一份帝都国子监近三年的缺额名录:
「贝师妹,国子监献籍缺额我扒到了,三百七十六个名字都在。不收你灵石,这单我入股。
另:国师今早‘急病暴毙’,死前手里攥着半片空账灰,满城都说怪事。
我知道不是怪事——是有人先一步,把账房的嘴给封了。
来国子监街口那家火锅摊汇合,我带底料了,林记特供,不含边角料(这次真不含)。」
巴宝贝捏着飞剑,原地蹦了一下:“林师兄居然也有不收钱的时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聂海龙抬眼看了看西边天色,温声接话:“许是西边真要出太阳了。师妹,去国子监吧。”
“走!涮一锅,念一遍那三百七十六个名字,一个一个从账上划。”她把飞剑往腰间一别,冲石狮远去的方向挥了挥手,“顺便给林师兄留个位子,珍珠管够,账我替那三百七十六个小孩记着,归墟不还,我就赖到它启册的那天,连本带利涮它一头狮子下去。”
灵珠子长长地、慢吞吞地喵了一声,尾音拖在渐亮的长街风里:
“本猫宣布,天衍宗帝都分号今日正式挂牌——主业:划错账;副业:顺石狮;隐藏业务:替千年前某个蹲深渊的剑童,把没送出去的加班费,连本带利讨回来喵。”
晨光落上朱雀大街的瓦尖。
那本吃人的旧账还沉沉压在帝都的梁下,可街口火锅摊的热气已经先一步冒了出来,混着薄荷糖的凉、珍珠的甜、还有某人温温软软那句“听师妹的”。
谁都没察觉,国师暴毙的寝殿里,那方素帕盖过的焦页上,幽幽一缕归墟的墨线试图再探出来补写那个“贝”字——
却触到荷包里那半页小纸条的边角,像触到一整片晒过太阳的暖,悄无声息地、又缩了回去。
这一回,连“咔哒”的合账声都没敢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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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