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道命令,化作快马流星,冲出长安,射向东方那片即将被饥饿和恐慌笼罩的原野。
庞统看着陆怀瑾果断下达命令的背影,这位年轻的汉王,接受谋略的速度和决断的魄力,远超常人。
陆怀瑾下达完命令,重新走到舆图前,目光投向青州那片广袤的土地。
“士元,你说安如山是困兽。”陆怀瑾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困兽犹斗,最是危险。但这头困兽,现在冲进了一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连骨头都啃不着的荒漠里。”
三天后。
青州,梁甫县境内。
荒芜的官道上,尘土漫天。
安如山骑在一批同样疲惫不堪的战马上,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他的大军,像一条失去了巢穴、在陌生土地上疯狂蠕动的巨蟒,拖成长长的、散乱的队伍,在干旱龟裂的土地上艰难前行。
旗帜歪斜,甲胄蒙尘,许多士卒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完全是靠求生的本能和对身后汉军追兵的恐惧在机械迈步。
三天了。
他们跑出了一百多里。
但预想中的城镇、村落、田野、人群……什么都没有。
空的。
官道两旁,村庄只剩下被焚烧过的残垣断壁,水井被石块和秽物填满,田里只剩下割过的短茬,连路边的野菜都被挖得干干净净。
没有粮食,没有水源,没有人影。
只有一片死寂的、仿佛被瘟疫席卷过的荒原。
派出的斥候队,十队出去,能回来三四队,带回的消息都一样:前方数十里,依旧如此。
偶尔遇到小股汉军骑兵,远远放几轮冷箭,射倒几个落单的,然后呼啸而去,绝不纠缠。
安如山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又饿得发慌。
“大都督!”一个参将连滚爬爬地从前面策马奔回,声音带着哭腔,“前面……前面河滩!有一口井!看着还有水!”
安如山精神一振:“快!全军加速,去河滩取水!”
大军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鼓起最后一点力气,向那片河滩涌去。
那是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河,河床裸露,只有中间还有一线浑浊的水流。
河滩上,确实有一口石井。
先头士卒欢呼着冲过去,争先恐后地提起水桶。
第一桶水打上来,有人迫不及待地捧起就喝。
“噗——!”那人刚喝一口,立刻喷了出来,脸色瞬间变得青紫,捂着喉咙嗬嗬作响,倒地抽搐。
“水……水有毒!”有人惊恐大叫。
井边顿时大乱,后面涌上来的人收势不及,踩踏又起。
安如山策马赶到井边,低头看去。
井水表面,漂浮着一层难以察觉的、油腻的异样光泽,还有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混合着腐臭的怪味。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四周。
荒凉的河滩,枯黄的杂草,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埋伏,没有敌军。
只有一口被投了毒的井,和一群快要渴死、疯掉的士兵。
安如山握着缰绳的手,青筋暴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感觉不到疼。
一种比战场厮杀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陆怀瑾……
他根本就没想现在决战。
他想把这三十万人,活活耗死在这片空荡荡的、被他清洗过的土地上。
“传令……”安如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不准喝这井水。收集……收集一切能找到的容器,去那条河沟里,装浑水。生火,煮沸……”
他知道浑水里可能也有脏东西,可能也有病,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大军如同被抽掉了脊梁,拖着沉重的步伐,像一群行尸走肉,涌向那线可怜的浑浊水流。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干裂的土地上,扭曲,变形。
安如山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又望向前方无尽的荒原。
空无一物。
连一丝炊烟,一声犬吠都没有。
他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
不是对汉军铁骑的恐惧,而是对这片沉默的、吞噬一切生机的土地的恐惧。
他的大军,还能向前爬多久?
一个亲兵颤抖着递过来一个水囊,里面是好不容易沉淀过滤了一点的浑水。
安如山接过,没有喝,只是看着水囊表面映出的、自己那张枯槁扭曲的脸。
远处,地平线上,忽然腾起一小股烟尘,快速靠近。
是汉军的游骑。
他们远远停下,似乎只是例行观察,然后,掉头,消失在暮色中。
来去无声,如影随形。
安如山攥紧了水囊,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抬起头,对着昏黄的天空,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