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
临江市,市长办公室。
苏长明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扫雪的环卫工人。
方建平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几份年前的安保报表。
秦远山坐在沙发上,半个身子悬空,手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苏长明接纳了他,但需要看到价值。
“远山。”苏长明转过身,没看秦远山,只走到大板桌前拿起一支笔。
“清江县的盘子,陆国良在收,顾明川在排。你在县里,日子宽裕吗?”
秦远山把茶杯搁在茶几上,动作很轻,没出声。
“雷书记的事情,省里在查。”苏长明在文件上画了个圈,“市府的底线是稳定。但是,有些地方步子迈得太大,基层怨气重。黑石镇,听说最近又是查账,又是清算旧账,搞得鸡飞狗跳。”
秦远山立刻接话:“市长说得是。朱文浩在下面搞一言堂,打着整顿的旗号排斥异己。黑石镇现在的治安和民生,千疮百孔。”
“既然千疮百孔,那就让它显出来。”苏长明把笔扔进笔筒。
“明天除夕。春节是个好节点。外出务工的人都回来了,人多,嘴杂。群众有怨气,需要个发泄的口子。”
“你分管政法信访,这基层到底稳不稳,得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让市委看看。”
秦远山后背的寒毛立了起来,市长的意思,是要黑石镇乱。
他懂了,苏长明要黑石镇乱。
乱了,市府才有理由介入,才能把朱文浩钉在治理失控的耻辱柱上。
“市长放心。明天除夕,黑石镇的乱象,我会完完整整呈报上来。”秦远山站起身,表了态。
苏长明没再留他。
方建平把他送出办公室。
车子驶在返回清江县的国道上,路面结了冰,车速不快。
秦远山坐在后排,搓了搓脸颊。
他拨通了黑石镇政法委员杜长河的电话。
“长河。”电话接通,秦远山没绕弯子,“明天除夕,黑水村长房那些在外头打工的年轻人要回去祭祖。这帮人在外面跑,脾气冲,听说村里改选的事,心里有气。”
杜长河在电话那头听着。
“基层工作,稳定为主。但群众有情绪,也不能一味强压。祭祖是传统,宗族感情要照顾。明天派出所那边,你用政法委员的身份压一压,不要动不动就抓人,不要激化矛盾。”
秦远山下达指令:“让长房的人把心里的火发出来。闹大了,我县里才好出面统筹。”
杜长河应了一声“明白”,挂断通讯。
秦远山放下手机,又翻出一个号码。
黑水村长房旁支,张磊。
这人在外省包工程,手底下带着十几个本村的青年。
“张磊,明天回村祭祖,祠堂的香火不能断。镇上有人想绝你们长房的根,你们就这么受着?”
秦远山几句话挑起对方的火气。
挂断电话,秦远山看着窗外的雪景。
这局棋,他必须赢。
黑石镇,政法委员办公室。
杜长河把手机扔在桌上,走到窗口。
对面是派出所的办公楼。
秦山的意思很明白,让他绑住赵刚的手脚,放任长房青年在除夕祭祖时闹事。
等事情闹成群体性事件,秦远山再以县委政法委的身份介入,给朱文浩扣上治理不力的帽子。
杜长河点了一根烟。
他下基层这段时间,冷眼看着。
他亲眼看着黑石矿业发了积欠的薪水,看着南街那条烂路被铺平,看着村霸被送进大牢。
朱文浩没讲过一句大道理,却把人心拢得结结实实。
帮秦远山搞破坏,成了,功劳是秦远山的;败了,他杜长河就是破坏基层稳定的替罪羊。
可秦远山提拔了他,他现在若是反水,就是欺师灭祖,以后在清江县公安系统没法立足。
烟烧到手指,他碾灭烟头,没下定决心。
黑水村,村委会。
张远航坐在火炉旁,肩上的纱布换了新的。
李麦穗在对面算着年底最后一笔账。
“张磊回来了。”张远航开口,手里拿着一根铁钩拨弄炉里的炭火。
“带了十几个后生,开着三辆面包车进的村。张虎被抓,他们这趟回来,扬言除夕要重开张氏宗祠,按老规矩祭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