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的笔搁在了砚台边缘,没有落下。
他低着头看了一会儿那道已经写了一半的墨痕,手指搁在纸页边缘。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坚持,只是说了一句:“那……先不急着改旨意。”
齐泰没有多留,他退出偏殿,在门槛外站了一瞬,直起身,沿着宫道走远了。
黄子澄在齐泰离开后不久也来了,他没有多说话,只是提了和齐泰相同的想法。
那道旨意最终没有被修改,耿炳文也没有被换回去。南京城一如既往地运转着,仿佛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
程壑川知道朱允炆没有改旨意后,先后去了朱标和朱元璋的陵墓,在墓前沉默许久,最终只说了一句:“陛下,殿下,臣尽力了!”
……
建文三年三月,朱棣在藁城被围了。
南军的阵线比他预想的更早合拢,火铳手和弓弩手在两翼列阵。
围住藁城的南军并没有急于攻城,而是用箭雨和火铳封锁了城墙上方每一处可能露头的垛口。
朱棣登上城头时,箭头几乎将他身后那面旗从杆上撕成碎片,他靠在墙垛后面,听着箭镞钉入木墙和砖缝的声音。
城下的南军阵列整齐,像一枚刚刚被校准过的铁砧,正在等待猎物自己撞上来。
朱棣在城头站了很久,看着那些正在缓慢合拢的阵线和山下正在移动的旗帜,开口时声音不高:“本王今日若死于此地,也是天意。”
“但本王不甘心。”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下城头。
他翻身上了一匹备用的战马,拔刀,朝身后那队尚未完全散开的残部喊了一声。
“打开南门,随本王冲出去。”
门闩抬起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他没有等身后的人全部跟上,策马冲了出去。
南军的弓弩手在看到城门打开时重新拉开了弓弦,他冲在最前面,马不停蹄,没有减速。
他一路杀穿了第一道阵线,刀锋带起的血沫被风向后吹散。
他的马被流矢擦过脖颈,马首微微偏了一下,但没有停,继续向前冲去。
在侧翼阵地上,一名年轻的南军弓箭手已经拉满了弓弦,箭镞对准了朱棣的后心。
他的手指正在收紧,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拧紧的旧螺丝,正在把它自己推向最后的临界点。
但在那枚箭即将离弦的最后一瞬间,他听到身边的同伴压低声音喊了一句:“不要射杀燕王!陛下有令,活捉!”
他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
箭矢偏离了原来的轨迹,擦过朱棣肩甲边缘,钉入了他身后的地面。
在他犹豫的那一瞬里,朱棣的马已经冲过了那片被踩实的泥地,朝着远处的暮色边缘与城外尚未合拢的接应部队合流,只留下一道正在远去的烟尘和他身后那道正在被夜色收窄的城门。
藁城在他身后重新合拢了城门,将他成功突围的消息传给围城部队之前,他已经策马冲出了暮色。
藁城突围之后,朱棣退回保定休整了几天。
他坐在书房里,手指沿着舆图上的粮道线缓慢移动,那根线从南京一路向北延伸,在平原与山地之间反复折返,像一条不断改变方向的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