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祐三年,秋暮。
巴山县城上空的风波,已然冲破州县层级的桎梏。
赵承业破釜沉舟,不顾州府勒令、不惧上官威压,亲自执笔撰写详文,逐条辩驳州府偏私之断。一夜之间,将仓粮亏空、周奎贪墨、三绅行贿、私改官账、裹挟民意、州文偏听六大实情,辅以全套人证、物证、账证、供词,装订成厚厚一册案卷。
纸面之上,字字据实、条条可考,无一字虚言,无一处遮掩。
卯时晨光初露,两匹顶级快马自县衙后园疾驰而出。骑士持知县亲笔呈文与全套封卷,不走州府寻常驿道,绕开州衙辖制,直赴江南东路提刑司。
大宋律法明晰:州县断案偏颇、权贵干预、豪强蔽罪,下级官吏可越级直诉提刑。
这是底层清官仅剩的、也是最决绝的一条通天之路。
消息传回庐州府衙,府内大堂瞬间震怒。
庐州通判端坐公案,手握此前下发巴山的停审文书回执,听闻巴山知县竟敢抗上行文、越级直诉,当场一掌拍碎案上瓷盏。
“放肆!区区七品下县,竟敢藐视府衙政令,逆上行事!”
通判面色铁青,眉宇间戾气翻涌。他执掌州县刑名督察,此前受巴山乡绅层层打点、频递陈情,又见乡众喧闹、舆情浮动,先入为主判定陈砚躁进乱政、赵承业驭下不严,这才仓促下文压案。
本以为一纸府文便可镇住小小巴山,平息风波,既卖乡绅人情,又稳地方安稳,两全其美。
万万没想到,一个区区寒门押司、一个怯懦知县,竟敢联手逆势,直捅提刑司!
身旁幕僚垂首躬身,低声进言:“通判大人,赵承业与陈砚此举,已然逾制。下级逆上、越诉上官,乃是官场大忌!即便案情属实,仅凭越级抗命一条,便可将二人革职待勘!”
“依属下之见,即刻再下严令,斥责巴山悖逆,拘传陈砚至府衙问罪,勒令赵承业停职自省!先压其势,再定其罪,此案便可依旧按旧例了结,保全府衙威信。”
通判眼底寒芒闪动,正要准允其议,却骤然抬手止住。
他久居上位,深谙官场深浅。提刑司掌一路刑狱、巡查吏治、弹劾官吏,权责极重,最忌上官遮弊、州县徇私。
此刻巴山全套铁证已然上路,若是此刻强行威压、粗暴治罪,一旦提刑司览卷生疑、派人重查,查出府衙偏听徇私、包庇豪强,届时便是他这位通判,也担不起“徇私乱法、遮蔽罪案”的重罪。
鲁莽施压,只会自露马脚。
通业沉吟片刻,冷声道:“不必急着追责。案卷未至提刑司之前,一切尚有转圜。即刻遣人快马奔赴提刑司衙署,递呈府衙申辩文书。”
“只说:巴山小题大做、新吏邀功、扰动乡治,本县刻意夸大案情、对抗上官,蒙蔽视听。将所有事端,尽数归于巴山官吏躁进妄为,绝口不提绅粮舞弊、改账实罪。”
他要抢占先声、预埋定论,在提刑司心中先钉死“巴山乱政”的基调。
上下级官场,双线竞速、隔空博弈。
一边是寒门孤臣、七品县令,持铁证求公道;一边是州府上官、地方豪强,凭权势遮黑白。
谁先占得法理先机,谁便能定此案最终生死。
两日后,江南东路提刑司衙署。
秋阳高悬,衙前肃静,仪门森严。提刑司掌一路生杀刑狱,所辖数州百县吏治清浊、刑狱冤屈,尽归其督察裁决。本路提刑李肃,年近五十,出身科甲,半生巡狱查贪,性情刚正,执法严苛,最恨官绅勾结、徇私蔽案、颠倒黑白。
日中时分,巴山越级呈递的密卷率先送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