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门的人,果然连“以后怎么继续挨打”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
另一边,吕行简把今日白天那几册候帖暗记都带了过来。
他本来只打算夜里再给司空长风和叶若依看一遍。
可既然苏白、萧瑟他们都在,索性也一并拿了出来。
“今日比昨日,又多了四十七帖。”
他把册子放下,语气很稳。
“其中明十八,杂十九,重六,疑四。”
“疑这么少?”
雷无桀下意识问了一句。
吕行简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因为他是第一席就客气多少,只平静道:
“疑不是垃圾堆。”
“不是看不懂就往里扔。”
雷无桀:“……”
好家伙。
这味儿,真有点苏师兄教出来的“你也配”那股子了。
顾长生差点没憋住笑。
苏白则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看来这几天,帖子没白看。”
吕行简继续道:
“重礼那六帖里,有三帖表面最像样。”
“一个是南边旧世家,递的是老谱与旧印。”
“一个是天启外坊某家送来的珍墨。”
“还有一个,是北地一处小宗门送来的寒铁。”
“可这三帖,最该再晾。”
“为什么?”
叶若依问。
“因为都太知道自己该显得像样了。”
“说细一点。”
“世家递老谱,重的是来路。”
“天启递珍墨,重的是示意。”
“寒铁那帖,重的是‘我知道青莲刚收了顾长生这样的新锋,所以我投你会看得见的东西’。”
“这三样,没一样是错。”
“但都太像‘先猜你会喜欢什么,再来对着递’。”
“所以——”
吕行简顿了顿,目光很平,却把意思说得很明白。
“先晾。”
“晾一晾,看看他们接下来会不会急着补第二份、第三份解释。”
“若急着补,便说明不是来问门。”
“是来投门。”
“投门的人,不急着收。”
这一番话,桌边几人都不由微微点头。
说得很对。
而且,这便是吕行简最值钱的地方。
别人看礼。
他看礼后面的“想太对味”了没有。
越想太对味,越说明是算着来的。
而青莲这门,如今最不缺的就是有人算着来。
反倒是那些“我先递来,看你自己爱不爱,再决定往哪儿走”的,味道更真一点。
萧瑟也开口道:
“不错。”
“先投门,再问门的人,得后放。”
“否则以后门里的人,会慢慢习惯别人先揣摩你喜欢什么。”
“这便很容易养成另一种影。”
“取悦的影。”
苏白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对。”
“我这门,最烦别人揣着‘你喜欢什么’来装懂我。”
“喝酒也一样。”
“你不知道我想喝什么,先递一壶真酒。”
“总比故意选一壶‘你觉得我会喜欢’的,更顺眼。”
百里东君顿时笑了。
“这话有道理。”
“酒最怕讨巧。”
“门也是。”
李寒衣在一旁听着,眼底也掠过一丝极轻的认同。
是啊。
最可怕的,不是外头来的人坏。
是坏得太顺着你来。
顺着你喝酒,顺着你喜欢诗,顺着你爱快剑、爱狂言、爱怪物,然后一点点把整座门都往“别人猜你喜欢什么”那层去带。
如此一来,久而久之,连门里的人都可能开始忘了——
青莲最值钱的,从来不是“别人觉得苏白喜欢什么”。
而是苏白自己,会看什么,认什么,照什么。
这便又是一层“不过成影”。
青莲不能活成别人在外头给它拼出来的样子。
这点,今日又被吕行简先看出来了。
很好。
——
北坊那边,第三夜也终于有了新动静。
不是翻库。
不是火起。
而是有人——
试着换灯。
白王第一时间把消息送来时,萧瑟只看了一眼,便冷笑了一声。
“来了。”
“什么来了?”
雷无桀最喜欢这种“终于来点能懂的动静”,立刻追问。
叶若依解释道:
“影名簿三月一换墨,顾七影吐得很明白。”
“墨、纸、人、火、灯、夜脚。”
“白王先封了路,如今对方不敢急着动库,便只敢先试最不起眼的一环。”
“灯。”
“为什么是灯?”
“因为灯最像杂事。”
“可旧库这种地方,灯油和灯火最稳。”
“谁忽然想换灯,谁就说明——”
“他开始觉得,旧库夜里的某些地方,不宜再用原来的那层光了。”
“而这往往意味着——”
萧瑟接过话,眼底冷意森然。
“要么那地方藏了不能再被照见的东西。”
“要么那地方的人,准备趁换灯动一动。”
“总之——”
“灯一换,影就会跟着换。”
“而我们要的,就是他换。”
苏白听完,眼底笑意都淡了一层。
“那就让白王先别急着抓。”
“先看谁手最稳。”
“今晚换得成灯的,未必是最值钱的。”
“灯后头那只敢点的人——”
他轻轻一笑,语气很淡。
“才该剁。”
这话一落,青莲这边第三夜该接的线,便也顺了。
门外候帖在照。
门里新锋在养。
门槛上的影在拆。
酒池里新酒在成。
榜上名字在明暗起伏。
而天启北坊那边,真正的火,也终于要顺着灯,慢慢烧亮一点影子了。
这便是如今的青莲。
它不急。
可你只要动,便会发现——
它比谁都早,就等着你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