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六年,初春,深夜】。
沈煜推开虚掩的房门,摇着紫竹折扇走了进来。
他如今已经是内阁的实权阁老,两鬓也添了不少白发。
值房里静悄悄的。
沈煜走到书案前。
周闻正趴在成堆的账册里,沉沉地睡着了。
他那张清秀的脸庞此刻瘦削得凹陷了下去,眼眶底下是两团浓重的乌青。
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的右手还攥着一支狼毫笔,左手紧紧扣在那把旧算盘的边缘。
沈煜低着头,看着这个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甚至亲自教过如何杀人的后辈。
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他叹了口气。
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名贵的黑貂皮大氅,轻手轻脚地盖在周闻单薄的后背上。
次日,武英殿内阁议事。
兵部尚书正在大声念着刚刚核算完毕的北征先期粮草总目,数字严丝合缝,调度完美无缺,连朱棣都听得连连点头。
沈煜坐在一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林大人若是在天有灵,看到周闻现在的样子。”
“他那双死鱼眼,应该也能瞑目了。”
【三日后】。
【京郊,暗网兵工厂】。
巨大的高炉喷吐着滚烫的烈焰。
赵平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手里拿着一根铁皮卷成的喇叭,正对着几个工匠歇斯底里地咆哮。
“公差!老子说过多少遍了,枪管的公差必须卡死在半厘以内!”
“这是连发火器!差一点点就得炸膛,你们是想让前线的兄弟拿着烧火棍去跟蒙古人拼命吗!”
“赵大人好大的火气。”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平回过头,只见周闻穿着一身青色常服,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走进了热浪滚滚的作坊。
“哟,周尚书怎么有空大驾光临我这破铁匠铺了?”
赵平咧开嘴,扔了手里的铁喇叭,大步迎了上去。
这十几年下来,赵平早就在大明混成了军工界的一把手,跟周闻更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老交情。
“我来,是看你递上去的那份‘连发火器量产经费’条子。”
周闻走到一张长桌前,上面摆着几把造型精密、散发着烤蓝金属光泽的新式火铳。
这正是张玄真当年留下图纸,赵平经过十几年死磕,终于彻底完善定型的跨时代杀器!
管式弹仓,簧片连发!
在当前的战场上,这玩意儿就是妥妥的死神镰刀!
“你小子下手够黑的啊。”
周闻拿起一把样枪,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五万把连发火器,加上配套的定装火药和精钢子药,你张口就要了户部整整八十万两现银!”
“你知不知道现在北征的军费缺口有多大?”
赵平一听这话,立刻苦了脸,开始大倒苦水。
“周尚书,周祖宗!”
“你以为我愿意要这么多钱啊!”
赵平指着后头的锻造车间,急得直跳脚。
“这连发机括对钢材的要求高得离谱,必须得用最好的百炼精钢,废品率高得吓人!”
“还有那些弹簧,全是大明的顶级工匠手工一点点敲出来的!”
“八十万两,我特娘的已经是按着成本价在往上报了!换了别人,一百万两都拿不下来!”
赵平盯着周闻,心里已经做好了被这个继承了林默抠门绝学的年轻尚书狠狠砍价的准备。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着,底线是六十万两,实在不行先造个三万把凑合用。
周闻没有说话。
他熟练地端起火铳,拉动枪栓。
“咔哒、咔哒”两声清脆的金属咬合音,顺滑无比。
周闻闭上一只眼睛,顺着准星瞄向作坊尽头的一块厚重木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