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野狼垭,眼前豁然一变。
山坡上大片大片的泥石流堆积物从高处倾泻下来,像一条撕裂了大地的伤疤,非常显著。
几块比房屋还大的巨石嵌在泥浆里,露出半截狰狞的轮廓。
沐英翻身下马,朝崖边走去。
沐春想要拦他,却被沐英一个眼神定住了。
跟在父亲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但事实上,这里除了雨声和风声,什么也没有。
沐英走到崖边,探头往下望去。
他只看了一眼。
那是怎样的一幅景象啊。
深不见底的山谷被灰蒙蒙的雨雾笼罩着,雾下隐隐约约能看见谷底堆积如山的泥石和断木。
崖壁被泥石流冲刷得光秃秃的,露出嶙峋的岩石,像一张被剥了皮的脸。
几只黑鸦在雨雾中盘旋着,发出难听的叫声。
沐英闭上了眼睛。
他不敢再看。
贺知县站在他身后,战战兢兢地说:“侯爷,出事的那天夜里,附近有几个砍柴的百姓听见了山里传来巨响,说是像天塌了一样。
等到第二天雨停了,有猎户进去查看,就发现了...发现了附近的马车残片和散落之物,下官接到禀报后立即带人赶来,在崖底的山沟里找到了这些...”
他招了招手,一个衙役捧着个木盘子上前。
盘子里放着几样东西。
几块碎裂的木板,一件被撕烂的玄色斗篷,还有几封被泥水浸透了的信件。
沐英拿起那些信件。
信封上的字迹被雨水泡得模糊了,但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那是他亲手写的信封,上面还残留着他在灯下一笔一画写下的字迹。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就是这些?”他问。
贺知县低下头:“还有一些...一些马鞍的残片,几件撕烂的衣裳,还有半截锦衣卫的腰牌。
下官已经派人顺谷底向下游搜寻,可连日大雨,谷底的水流太急,又都是泥石堆积,人下不去,下官无能,请西平侯治罪!”
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沐英没有理他。
他把那几封信紧紧地攥在手里,任由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雨浇在他身上,脸上,混着从眼角滑下的温热水流,一起落进脚下的泥地里。
“这里...”
沐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那天,他们的马车,就是从这里被砸下去的?”
贺知县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抖得厉害:“是...是这里,从山体垮下来的泥石流,把整段路都冲垮了。
马车和那十位锦衣卫,连人带马,一起被冲到了崖下,下官无能,无法打捞,求侯爷恕罪!”
沐英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望向对岸那片塌了半边的山坡。
泥流是从那里涌下来的,源源不断,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吞噬了一切。
“贤弟。”
他忽然低声唤了一句。
这一声贤弟叫得极轻,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得真真切切。
那声音里包裹着的悲伤太浓烈了,浓烈得连贺知县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