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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南下(3 / 3)

几条长达百米的自动传送带在车间中央匀速运转。

传送带两侧,密密麻麻地坐满了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

每个工位上都摆放着成堆的电子元器件和塑料外壳。

“建子,你的工位在这里。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个扬声器和变压器用螺丝固定在这个底座上。然后传给下一个人。”刘强将陈建带到一个工位前,简单地演示了一遍。

“一天要规定干多少个?”陈建习惯性地问。

“没有规定。”旁边的一个领班拿着记录本走了过来,他的口音带着明显的南方沿海特征。

“特区的规矩很简单。多劳多得,不劳不得。你固定一个底座,算你一分钱。你一天能固定一千个,你就挣十块钱。你一天固定两千个,你就挣二十块。上不封顶。每个月底结账,发现次品直接扣钱。”

领班敲了敲桌子。

“在这里,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机器一开,除了上厕所,谁也不许停。”

上午七点。传送带启动。

车间里瞬间被机械的运转声、电动螺丝刀的尖啸声所淹没。

没有人在聊天,没有人在喝茶。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传送带上移动的底座,双手如同机械臂一样飞速运转。

陈建拿起一个扬声器,对准底座的孔位,拿起电动螺丝刀。

“呲——”

四颗螺丝在几秒钟内被打紧。

他将底座推回传送带,立刻抓起下一个。

刚开始的一个小时,陈建还觉得这种工作很轻松。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重复单一的动作开始让他的肌肉产生严重的疲劳。

四个小时后。陈建的手腕开始发酸,手指因为连续按压电动螺丝刀的开关而变得僵硬。

他想停下来休息一下,活动活动脖子。

但他抬起头,看到坐在他对面的一个年轻女孩。女孩的额头上满是汗水,但她的双手依然保持着惊人的速度,一个接一个地组装部件,根本没有任何停顿。

陈建转头看向刘强。刘强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动作机械而精准。

在这种完全由金钱和计件定额驱动的环境下,没有任何人会偷懒。因为你停下一分钟,就意味着你看着属于自己的钱从传送带上溜走。

中午十二点。吃饭的铃声响起。

传送带停止。

工人们像散了架一样瘫靠在椅子上。

食堂的饭菜需要自己花钱买。陈建打了一份米饭和一份回锅肉。

这里的肉价比内地贵,但分量很足。

“强哥,这强度也太大了。在老家,干这种活儿半天就能休息了。”陈建一边扒饭一边揉着酸痛的手腕。

刘强咽下一大口肉,笑了笑。

“累是累。但你想想,你今天上午干了多少个?”

陈建回忆了一下工位上的计数器。

“大概有八百个吧。”

“八百个,就是八块钱。你一上午挣的钱,抵得上在老家工厂干好几天的。你算算这个账,还觉得累吗?”

陈建愣住了。

在内地的国营厂,他一个月的死工资加上各种补贴,满打满算也就三十几块钱。而在这里,他半天就挣了八块钱。如果保持这个速度,一个月下来……

陈建的大脑迅速进行着简单的算术。得出的数字让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那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下午的传送带再次启动时。

陈建没有再感到疲劳。他看着传送带上那些塑料底座,仿佛看到的是一张张正在向他招手的钞票。

他咬紧牙关,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螺丝刀的声音在他的工位上变得更加密集。

晚上八点,下班铃声响起。

陈建累得几乎站不起来。他的双手微微发抖,衣服被汗水浸透了三遍,结出了一层白色的盐霜。

但他看了一眼计数器。

两千一百个。

二十一块钱。

这是他来到特区的第一天。他用纯粹的体力消耗,换取了实实在在的、超出常识的经济回报。

回到那个拥挤闷热的四十人大通铺。

没有洗澡的淋浴,几十个男人光着膀子,用脸盆接自来水在走廊里冲凉。宿舍里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味和劣质香烟的味道。

陈建躺在硬木板床上,听着周围工友们因为疲劳而发出的沉重呼噜声。

他没有抱怨住宿环境的恶劣。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激烈的心跳。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适应老家那种喝茶看报的悠闲生活了。在这个被铁丝网围起来的特区里,空气中有一种让人疯狂的物质魔力。

随着时间的推移。

一个月后,发工资的那天。

工厂的财务科门口排起了长龙。

陈建拿着自己的工牌,走到窗口。

财务人员核对了他的计件记录和次品扣除后,从抽屉里数出了一大叠崭新的西北票,递给了他。

六百三十五元。

陈建握着这叠厚厚的钞票,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在老家,即使是厂里的八级老钳工,一年的工资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多。

他把钱死死地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用别针别好。

在这个特区里,像陈建这样的人有几十万。他们来自全国各地的内陆省份。他们抛弃了安逸和铁饭碗,忍受着恶劣的居住环境和超高强度的流水线压榨。

他们就像无数个不知疲倦的微小马达。在金钱的直接刺激下,释放出恐怖的劳动效能。

而这些马达汇聚在一起,产生了足以震撼世界的庞大轻工业产能。

在这家电子厂的仓库外。

每天都有几十辆重型集装箱卡车排队等候。

那些被陈建他们日夜不停组装出来的收音机、电风扇、电子表,被成箱成箱地装入集装箱。

卡车拉着这些集装箱,驶出厂区,驶向十几公里外的深水盐田港。

在港口的码头上。

数十台巨大的龙门起重机日夜不停地运转。将这些装满中国廉价轻工业品的集装箱,稳稳地吊装到来自世界各地的万吨级远洋货轮上。

这些货轮拉响汽笛,驶向欧洲、北美和东南亚。

在国外的百货商场里。

这些商品以极低的价格和过硬的质量,迅速击垮了当地的竞争对手。消费者们惊讶于这些来自东方的商品种类之丰富、价格之低廉。

大量的外汇——美元、英镑、马克,顺着国际结算网络,源源不断地回流到大西北的中央银行账户中。

西京政务院。

叶清璇将最新的特区出口创汇报表放在李枭的办公桌上。

报表上的外汇收入曲线,呈现出一条陡峭的、直刺苍穹的抛物线。

“委员长,特区设立半年来。我们的轻工业出口总额翻了三倍。”叶清璇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激动。

李枭站在巨大的亚洲沙盘前。

他看着沙盘上,北方那密集的高炉群和重兵防守的基地,以及南方海岸线上那个正在疯狂向外吞吐货物的狭长特区。

“这就是双引擎。”

李枭的目光深邃而冷酷。

“北方维持骨骼的坚硬,保证没有任何人敢对我们动用武力。”

“南方通过铁丝网的隔离,释放人性的贪婪和对财富的渴望。将他们变成流水线上最高效的生物齿轮。去全世界的市场里,为大西北咬回我们需要的所有养分。”

“特区不仅是一个经济实验场。”

李枭转过身,看着叶清璇。

“它是我们在和平年代,向全世界发动的一场无声的物流战争。当全世界的平民都离不开我们生产的收音机和衣服时。我们不需要开炮,就能掐住他们经济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