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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怒水狂澜(1 / 3)

七月的江城武汉,整座城市仿佛被泡在了一个巨大的、温热的泥水缸里。

天空中没有一丝阳光,只有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铅灰色阴云。雨已经断断续续地下了大半个月。起初只是连绵的细雨,到了中旬,便演变成了狂暴的倾盆大雨。雨水砸在老旧建筑的青瓦上,砸在新建工人新村的水泥路面上,溅起一团团白色的水雾。

空气里的湿度达到了饱和,闷热且潮湿。哪怕是坐在屋子里不动,身上也会渗出一层黏糊糊的汗水,衣服永远是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汉口区,红星钢铁厂职工家属院。

清晨六点,天色依然昏暗。周大生从木板床上坐了起来,随手抓起搭在床头的背心套在身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因为受潮而有些变形的木格窗户。

窗外,雨幕如同一道密不透风的珠帘,将视线阻挡在十几米开外。院子里的低洼处已经积满了浑浊的雨水,几辆停在路边的“飞鸽”牌自行车,车轮被淹没了一半。

“这贼老天,是把天河给捅漏了吗?”周大生皱着眉头,低声骂了一句。

妻子刘翠兰从外屋的厨房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芝麻酱拌面,这是武汉人最熟悉的早饭——热干面。

“别看了,赶紧趁热吃。这雨下得人心慌,厨房角落里的那几头大蒜都长白毛了,案板上也全是一层绿霉。昨晚我听收音机里说,上游的水位又涨了,汉江那边的堤坝都快吃紧了。”刘翠兰一边把面条放在桌子上,一边拿起抹布擦拭着桌面上凝结的水珠。

周大生坐到桌旁,拿起筷子用力拌了拌面条,浓郁的芝麻酱香气稍微驱散了一点屋子里的霉闷味。

“长江的水位也平了历史记录了。”周大生大口吃着面,“厂里昨天下班前就下了动员令。所有青壮年男职工,今天不上流水线了,全部编入抗洪抢险突击队。防汛指挥部说,江水的流量还在加大,上面给咱们厂分配了十公里的守堤任务。”

刘翠兰的手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江边风大浪急的,你可得当心点。当年五四年那场大水,水都漫到大街上来了,这回我看比那年还要凶。”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实的黑胶雨衣和一双高筒橡胶雨鞋,放在门口。

“放心吧。现在可不是十几年前了。”周大生咽下最后一口面条,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凉白开。“那时候咱们抗洪,全靠人背肩扛,连个像样的沙袋都不够。现在咱们大西北的底子厚实着呢,后勤跟得上。你就在家把门窗关好,看好孩子。”

吃完早饭,周大生穿上雨衣,蹬上雨鞋,推开家门走进了暴雨中。

街道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雨点打在黑胶雨衣上,发出劈里啪啦的闷响。平时熙熙攘攘的早市今天冷清了许多,只有几家国营副食店还开着门,门前堆满了用来挡水的沙袋。

当周大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钢铁厂的大门口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上千名穿着各色雨衣的工人。

没有人在闲聊,气氛异常凝重。几辆罩着防雨篷布的十轮大卡车停在广场上,发动机发出低沉的怠速轰鸣声。

厂里的工会主席拿着一个铁皮喇叭,站在一辆卡车的踏板上,声嘶力竭地喊着:

“同志们!汛情就是命令!现在江水已经逼近了保证水位,防汛指挥部要求我们死守汉口江滩十三号管段!每辆车上都有发好的麻袋和铁锹,大家按车间建制上车!一定要把江水给我挡在堤外面!”

工人们没有犹豫,迅速翻身爬上卡车高高的车厢。

周大生和几个工友挤在一辆卡车的角落里。车厢没有顶棚,冰冷的雨水毫不留情地砸在他们身上。卡车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启动,朝着江边的方向疾驰而去。

透过蒙蒙的雨雾,周大生看到了街道两旁的景象。许多低洼处的民房一楼已经进了水,居民们正在用脸盆和水桶往外泼水。城市排水系统在超负荷的降雨量面前已经无能为力。

半个小时后,卡车停在了长江大堤的下方。

周大生跳下车,刚一落地,双脚就深深地陷进了黏糊糊的黄泥里。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高高筑起的土堤。

大堤的另一侧,传来了一阵阵犹如万马奔腾般的恐怖轰鸣声。那是长江那浑浊、狂暴的江水在咆哮。

爬上堤坝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原本宽阔平静的江面,此刻变成了一头彻底失控的黄色巨兽。江水如同沸腾的泥浆,翻滚着巨大的漩涡,携带着被连根拔起的大树、木头房屋的残骸,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向东奔流。

水面距离大堤的顶部,已经不到两米了。翻滚的浪头不时拍打在堤坝的迎水面上,激起几米高的浑浊水柱,水花甚至直接溅到了站在堤顶的工人们脸上。

“快!一队去填沙袋!二队负责往堤顶上扛!把堤面给我再加高半米!”防汛指挥员在风雨中大声嘶吼,声音几乎被江水的咆哮声淹没。

周大生抓起一把铁锹,冲向堤坝后方的取土点。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泥坑。工人们挥舞着铁锹,将湿重的黄泥铲进粗麻布袋里。装满泥土的沙袋重达大几十斤。

两个人一组,合力将沙袋抬起,放在一名工人的肩膀上。

周大生扛起一个沙袋,沉重的分量压得他脚下一滑,险些摔倒。他咬着牙,稳住重心,踩着湿滑的泥泞斜坡,一步一步地向堤顶攀爬。

“号子喊起来!一二,加油!一二,加油!”

大堤上,成千上万名工人、民兵和驻军士兵,组成了一条条绵延不绝的人工传送带。他们肩扛着沙袋,在泥水里艰难地跋涉。

雨越下越大,仿佛天漏了一般。雨水顺着周大生的领口灌进去,冰冷刺骨。但他扛着沉重的沙袋,浑身却散发着滚烫的热气。汗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顺着脸颊流淌,糊住了眼睛。他只能用沾满黄泥的衣袖胡乱地抹一把脸,继续向前走。

到了堤顶,他将沙袋重重地摔在指定的缺口处。旁边立刻有专人上前,用铁锹将沙袋拍实,使其与其他沙袋紧密咬合。

一个上午的时间,周大生已经记不清自己扛了多少个沙袋。他的肩膀已经被粗糙的麻布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中午时分,后勤的送饭车开到了堤下。

几口大铁锅里熬着浓浓的生姜红糖水,旁边是用棉被捂得严严实实的大白馒头和咸菜。

工人们瘫坐在泥地里,顾不上洗手,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然后端起一碗滚烫的姜汤灌下去。辛辣的热流顺着食道进入胃里,驱散了体内的寒气。

“这水长得太快了。”周大生的工友老李喘着粗气,看着依然在不断上涨的江面。“咱们上午刚加高的半米沙袋,这会儿水都快漫过三分之二了。听说上游四川那边还在下暴雨,洪峰还在后面呢。”

周大生喝干了碗里的姜汤,眼神凝重。

“水再大也得挡住。咱们身后就是大武汉,是几百万老百姓和那些兵工厂、钢铁厂。要是这道堤溃了,大半个城市就得泡在水里,国家那得损失多少钱?”

短暂的休息过后,凄厉的哨声再次响起。工人们扔下饭盒,重新投入了这场与水搏斗的拉锯战中。

然而,大自然的力量是盲目且狂暴的。

下午三点,风雨骤然加剧。江面上的风力达到了七八级,卷起两三米高的巨浪,疯狂地拍打着大堤的迎水面。

人力在泥土与水流的较量中,逐渐显露出了疲态。经过长时间雨水浸泡的大堤土层,开始变得松软。

在距离周大生所在管段不到一公里的一处险段。

可怕的险情出现了。

“管涌!有管涌!”一名巡堤的民兵指着大堤背水面的一处洼地,惊恐地大喊。

在距离堤脚十几米的地方,原本平整的泥地上,突然冒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水柱。浑浊的泥水像喷泉一样从地下翻涌而出,周围的泥土正在迅速塌陷。

管涌,是防汛中最致命的隐患。这意味着江水已经穿透了堤坝下方的土层,正在从底部掏空大堤的基础。如果不及时封堵,孔洞会越来越大,最终导致整个堤段瞬间垮塌。

“快!堵住它!”指挥员眼睛都红了,疯狂地指挥着人群冲向管涌处。

几十名突击队员扛着沙袋,直接跳进了那片正在迅速扩大的泥坑里。他们试图用沙袋将涌水的孔洞压住。

但是,水流的压力太大了。几十斤重的沙袋刚一扔下去,就被强大的暗流直接冲开,翻滚着冲到了旁边。

涌水的孔洞在几分钟内扩大到了脸盆大小,水柱喷起半米多高,带出的不再是黄泥,而是大块的碎石和沙土。这说明大堤内部已经被掏出了一个大洞。

“棉被!拿棉被和门板来!”

附近的居民被发动起来,从家里抱来了一床床厚实的棉被,拆下了自家的木门板。

突击队员将棉被包裹在门板上,几个人合力,死死地压在管涌的洞口上,然后其他人在上面疯狂地堆叠沙袋。

这种方法勉强减缓了水流的喷涌,但危险并没有解除。水流在地下寻找着新的薄弱点,很快,在第一处管涌的旁边,又接连冒出了两个新的泥水喷泉。

大堤的迎水面,因为底部被掏空,表面开始出现了一道长长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