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到了山后面,天边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片地染成暗金色。
李振新蹲在拖拉机旁边,用没受伤的左手握着扳手,一颗一颗地拧着螺丝。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吹得他手臂上的布条不停的飘动着。
远处,一只鹰在天上盘旋,迟迟不肯落下来。
拖拉机修到最后,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的,又大又圆,白晃晃地挂在天山东边,把整片戈壁照得像铺了一层霜。
不用开灯也能看见地上的螺丝和扳手,亮堂堂的,跟白天没什么两样。
李振新左手攥着扳手,正拧紧最后一颗水箱螺丝。
右手臂上缠着阿依慕的头巾,血已经洇透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把布和伤口粘在一起,一动就扯得生疼。
他咬着牙拧完最后一下,把扳手扔进工具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正要收拾东西回去时,突然听见身后有马蹄声。
他闻声回头看了一眼,月光底下,一匹马从团部方向跑过来,蹄声哒哒哒的,在夜里格外清脆。
马上的人影越来越近,到了跟前,李振新才看清楚。
“阿依慕?!”
阿依慕从马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个布包,喘着粗气,额头上沁着细汗。
“你怎么又回来了?”李振新有些意外。
“我就没回去。”阿依慕指了指手中的布包,“我去卫生所要了点东西,给你重新包扎伤口,刚才只是简单的止了一下血。”
她快步走到李振新面前,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瓶酒精、一卷纱布、一盒消炎粉。
李振新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热热的,软软的,在胸口堵了一下,很快又散开了。
“坐下。”阿依慕指了指拖拉机旁边的石头。
李振新并没有拒绝,非常听话的坐了下来。
阿依慕蹲在他面前,把他手臂上那条被血洇透的头巾解开。
伤口露出来,翻着肉,周围肿了一圈,好在没化脓。
“有点疼,忍一下。”
她把酒精倒在纱布上,轻轻擦拭伤口周围。
李振新疼的倒吸了一口气,手臂上的肌肉也随之绷紧。
“疼吗?”
“不疼。”
阿依慕虽然知道李振新在撒谎,但也没再问,低下头认真地擦着。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不敢太轻,怕擦不干净。
为了转移李振新的疼痛,阿依慕突然问道:“你···后面怎么打算的?”
“什么后面?”
“培训班结束了。”她把消炎粉撒在伤口上,动作很轻,“你之前说春耕完走,现在春耕也快完了,所以···你后面怎么打算?”
李振新沉默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发现,最近自己居然没怎么想过这件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以前他天天想、夜夜想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没那么迫切了。
但要说留下,他也不知道留下干什么。
培训班结束了,课也上完了,修车耕地,然后日复一日,周而复始,总觉得有些枯燥无味。
“不知道。”他说,“有时候觉得什么都想清楚了,有时候又觉得什么都不清楚,完全不知道做什么是对的。”
阿依慕把纱布一圈一圈缠在他手臂上,缠得很匀。
“关于对的事情,别的我不知道,但留在这里建设新疆,建设国家,这肯定是对的。”
她打了个结,把纱布尾端掖好,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