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给旁人合八字断姻缘,他嘴上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断掌寡妇说成旺夫天仙。可这天大的桃花砸到自己这光棍脑袋上,他反倒慌了神。
“不对,不对,凡事不能高兴得太早。”齐铁嘴蹲下身,几乎趴在地砖上盯着那两根筷子仔细端详,嘴碎的毛病又犯了:“一长一短……长者为主,短者为依,男刚女柔,这长短合衬得分毫不差。西南坤方,出了巷子往西南走,不就是下河街大码头?”
筷子是竹制,巽木,又落在了西南的地砖土缝里,入坤土。竹筷被水汽泡久了,筷头带一点发灰发毛的磨损。
这姑娘衣着朴素,穷苦人家。
齐铁嘴爬起来转而蹲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煮得圆滚滚的鸡蛋,他摸着下巴自以为得计,“圆脸……还是鹅蛋脸?鸡蛋嘛,圆头圆脑的,总归是个有福气的。沸水起热锅,金黄带面香,是在码头卖早点的摊家姑娘!鸡蛋温厚沉底,实心,踏实人!这是过日子的人!”
怀揣着这个明确目标,齐铁嘴饭也不吃了,心想着一会要给那姑娘买早点,特意打扮了一番。
抹了平时舍不得用的贵贵的头油,换上一件最新的宝蓝色细棉布长衫,手拿了把折扇在镜子前左右欣赏。
不错,儒雅文气。
借了祖师爷的胆子,他雄赳赳地跨出了门。
可一脚刚跨出门,他又怂了。
转身噔噔跑回祖师爷牌位前作个揖:“祖师爷在上,佛爷总嫌我成天不务正业,今儿弟子要是真能顺着这卦象把八奶奶给领回来,回头一定给您老人家供三只最肥的大烧鸭!”
香案上三枚铜钱往桌上一撒——大吉。
齐铁嘴这下高兴得都蹦跶起来,奉旨娶亲,气壮!
这回他是真的冲出门了,生怕姻缘跑了。
湘江水面上从岸边往外一溜儿排开全是船。有外省来的桐油大货帆船、运粮的尖头驳船,也有挤在夹缝里的乌篷小艇。背风的石墙脚,高过水位的泥滩平地上,就是天不亮就聚起来的码头小集市。
这里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河鲜到南阳货,什么都有。
齐铁嘴就盯着早点摊位,一个个找过去。
头一家是个油炸馓子摊。掌勺的姑娘确实是张圆脸,圆得像个发面馒头,可手里那根长铜筷子挥得虎虎生风,正扯着大嗓门冲挑担的汉子吼:“不买莫挡道,油星子崩瞎你的狗眼!”
齐铁嘴后脖颈一凉,折扇啪地一合挡在身前,脚底抹油似地往后滑了两步:“性带燥火,克金克木,不成不成,娶回去家里那点香火摊子非得叫她一把火掀了不可。”
第二家是个蒸米糕的摊子。白汽升腾,朦朦胧胧里头立着个身段苗条的姑娘。齐铁嘴心里一喜,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结果定睛一看,那姑娘低着头数铜板,颧骨高耸,嘴角耷拉,眉心拧成个死结。
他暗暗掐指:“休门虽在,可这面相天生带怨气,散了散了。”
一路寻过去,卖葱油粑粑的太泼辣,包甜酒汤圆的太精明,卖豆腐的西施嫌他贼眉鼠眼,端着木勺白了他好几眼。
终于,他在码头集市最热闹的当风处,锁定了那个完全符合卦象的卖早点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