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工具。他在十四号白天去五金店买了锄头和塑料绳。锄头不是用来杀人的——法医报告没有提到钝器伤。锄头可能是用来挖坑掩埋证据的。塑料绳——死者颈部的带状勒痕,宽度1.2厘米,跟普通五金店卖的那种扁平塑料打包绳的宽度一致。”
“但——”他话锋一转,“锄头和绳子是十四号白天买的。而他凌晨就已经去过河湾了。这说明什么?”
黄涛眨了眨眼:“说明他凌晨去的时候……没带工具?”
“他凌晨去的时候,手上什么都没有。”陆诚说,“他用手掐——没掐死。用手捂——没捂死。最后可能是用自己身上的皮带,或者衣物的带子——勒死了她。整个杀人过程是笨拙的、无序的、充满挣扎的。这确实是一个没有杀人经验的人做出来的。”
“但之后的处理——剥光衣物、抛入河中、第二天去买工具处理现场痕迹——是冷静的、有计划的。”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分隔线。
“杀人是半冲动的——他预谋了地点和时机,但杀人的方式是慌乱的。善后是冷静的——他在杀人之后迅速切换到了另一种状态,开始系统性地清理。”
小鲁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这种人……比纯冲动犯罪更可怕。”
“因为他能控制自己。”陆诚说,“杀完人之后,他还能回到镇上,第二天正常去五金店买东西,跟人说话,修摩托车。然后待了两天,确认没有问题,才离开。回到莞市以后,继续上工地,继续跟蒋丽在一起。有人问苏小燕呢,他说‘她去浙省了’。一说就是一年多。”
办公室里沉默了。
“现在,”陆诚的声音平了下来,“证据链已经基本成型——动机、时间线、基站数据、物证关联、身份确认。缺的是直接物证和供述。”
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许局那边跨省协作函我已经递上去了。莞市那边等通知。在郑大军被带回来之前,还有两件事要做。”
“第一——去一趟潭河河湾。现场虽然过了一年,但如果郑大军当晚埋了什么东西——比如苏小燕的衣物、手机、身份证——那片红土地不常有人去,东西可能还在。”
“第二——把郑大军九月十四日之后的行为轨迹全部拉出来。重点看他有没有跟任何人透露过——哪怕是只言片语。杀过人的人,心理压力不会消失。他一定会在某个时刻,对某个人,说过某句不该说的话。”
任务分配完毕。
黄涛去联系莞市方面,赵宗华准备再跑一趟苍民镇。
临出门的时候,赵宗华回头看了一眼陆诚。
陆诚坐在桌前,正在翻那张结婚照的复印件——照片里的苏小燕扎着马尾辫,笑得很开心,旁边的男人穿着西装,表情有些僵硬。
那个笑容,现在只存在于这张照片和一个七岁女孩的记忆里了。
……
赵宗华这次去苍民镇,带了小鲁和镇派出所的冯所长。
冯所长五十出头,在苍民镇干了二十多年的派出所长,个子不高,皮肤黑得像个老农民。他对镇上每一条路、每一家住户都了如指掌——这是小镇警察特有的能力。
但这一次,他带路去的地方,是他自己都很少涉足的区域。
从苍民镇出发,沿着一条碎石路往西南方向走,大约骑摩托二十分钟就到了废弃石灰窑的入口。石灰窑早就停产了,空荡荡的窑洞像一张张黑色的嘴巴张在山坡上。
从石灰窑继续往下走,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野路,野路最后变成了河滩边的乱石堆。
脚下的泥土,确实是红色的。
“就是这儿了。”冯所长站在河边,指着水面上一个弯道处,“去年尸体就是在那个位置发现的。水流在这里打了个旋,杂物容易挂在弯道外侧的树枝上。”
赵宗华四下看了看。河水不深,但流速不算慢。两岸是陡峭的红砂岩壁,长满了灌木和杂草。
“这种地方,”小鲁蹲在河边,“不是本地人,根本找不到。”
“别说外地人,”冯所长说,“就是镇上的人,来过这里的都不多。这一带以前采石灰的时候还有人来,石灰窑废了之后,最多就是秋天有人来捡菌子。”
“郑大军小时候来过吗?”赵宗华问。
冯所长想了想:“他们团山村的人,小时候确实有来这边摸鱼的传统。夏天的时候,这段河里有石斑鱼,不少半大小子会结伴跑过来。郑大军是团山村长大的,来过不奇怪。”
赵宗华沿着河岸走了一圈。一年过去了,现场的痕迹早已被雨水、植被和时间抹得干干净净。
但陆诚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如果郑大军埋了什么东西,这片红土地不常有人来,东西可能还在。”
“冯所长,你觉得如果一个人要在这附近藏东西,会藏在哪?”
冯所长眯着眼看了看周围的地形。
“水里不行,冲走了。河滩上也不行,涨水就冲。要我说——”他朝上游方向指了指,“那边有一排废弃的窑洞。窑洞里面不进水,外面被灌木挡着,根本看不见洞口。如果要藏东西,藏在窑洞里最省事。”
赵宗华看了小鲁一眼。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上游走了大约三百米,果然看到了冯所长说的那排窑洞。窑洞不大,每个大概两米深、一米多高,是以前烧石灰用的小型窑口。
他们检查了七八个窑洞。
前六个都是空的——除了一些碎砖头和蜘蛛网。
第七个窑洞口被一堆枯枝挡着。赵宗华拨开枯枝,弯腰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窑洞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个鼓起的土包。
不大,跟半个枕头差不多。但在平整的窑洞地面上,这个土包非常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