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猎猎,卷着咸腥的潮气,拍在临江赌城的青石长街上。
方才那场厮杀的余温,还未彻底散尽。
满地断裂的刀枪、散落的暗器、染透青石板的暗红血迹,被傍晚的晚风一吹,只剩一片狼藉萧瑟。南海赌王蓄谋已久的偷袭,终究是一场黄粱泡影。他妄图趁着花痴开远赴虚空岛、赌坛群龙无首之际,吞并四方坊市、颠覆新立秩序,到头来,不过是落得个身死道消、麾下树倒猢狲散的下场。
花痴开立在长街正中,一身素色长衫被海风鼓得猎猎作响。
他方才跨海而归,一身鏖战未歇,连战虚空岛天主夜郎八、归途截杀的南海余党,身心早已疲惫到了极致。只是那双往日带着几分痴气、几分纯粹的眼眸,此刻褪去了少年懵懂,沉淀着历尽风波的沉静与沧桑。
三年前,他踏平天局,手刃仇敌,了结父辈血海深仇,登顶赌神之位。
那时的他,少年意气,眼底有光,心中有执,以为荡平黑暗、建立新序,便可换赌坛海晏河清、四方安宁。
如今回头再看,才知江湖从无真正的太平。
旧的阴霾散去,新的风浪便接踵而至。天局虽灭,余孽潜藏;各路诸侯虎视眈眈,新生代野心勃勃;更有弈天会这般蛰伏百年的古老势力,俯瞰人间博弈,视天下赌徒为棋子,随意拨弄乾坤。
一场大战落幕,看似尘埃落定,实则满目疮痍,百废待兴。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长街的死寂。
小七一身素雅布裙,裙摆沾了尘土,鬓发微乱,却依旧身姿挺拔。她打理着偌大的花氏赌坊,方才敌寇来犯,她一介女子,未曾半分退缩,守着门店、稳住人心,硬生生扛住了最凶险的一轮围攻。
她走到花痴开身侧,轻声开口,嗓音带着战后未平的沙哑:“都清完了。”
“叛党残余尽数降服,负隅顽抗者皆已伏诛,四方街巷的伤者尽数安置,街坊邻里也安抚妥当。只是……这一次乱局,终究伤了根基。”
花痴开缓缓转头,目光扫过整条长街。
曾经繁华喧闹的临江赌城,是他一手打造的安稳地界。没有天局的阴诡暗算,没有资本的倾轧掠夺,没有不择手段的黑局骗局,寻常赌坊安分经营,江湖之人各守规矩,百姓安居乐业,算得上乱世江湖里一方难得的净土。
可经此一乱,一切都变了。
沿街不少赌坊门窗碎裂、牌匾倾塌,满地砖瓦狼藉。有的店家侥幸保命,望着残破门店失神落泪;有的商铺惨遭洗劫,伙计四散逃亡,只剩空荡荡的房舍立在晚风里;更有无辜百姓被战火波及,家当损毁、身心俱疲,眉眼间满是惶恐不安。
人心乱了,规矩破了,安稳不再。
这便是江湖。
从不是一人登顶便可长治久安,所谓新秩序,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扎根稳固,需得日复一日、岁岁年年的坚守与修补。
阿蛮拖着带伤的身躯走来,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渗着血色,染红了半截衣襟。他素来莽撞刚烈,一身铁拳从不知惧,方才保卫赌坊,他浴血死战,以一己之力挡下数十死士,浑身伤痕累累,却依旧腰杆笔直。
“公子,南海赌王的手下,但凡愿意归降的,我都暂且关押等候发落。那些负隅顽抗的,全都解决干净了。”阿蛮喘着粗气,语气带着不甘,“只是这帮鼠辈太过狡诈,趁着我们主心骨不在,偷袭后方、残害无辜,着实可恨!若不是我们拼死死守,这整片地界,怕是早已尽数沦陷!”
花痴开沉默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微凉。
他知晓阿蛮所言非虚。
他远赴虚空岛闯关破局,身陷弈天会的天道博弈,一心探寻夜郎七的下落、追查弈天会的百年阴谋。满心都是师门恩怨、江湖大局,却终究疏忽了身后烟火人间。
他以为自己建立的秩序固若金汤,却忘了人性贪婪、野心不灭。
旧秩序崩塌,新秩序未稳,无数潜藏的野心便会趁虚而入。南海赌王不过是第一个跳出来的,往后,定然还会有更多心怀不轨之徒,觊觎赌神权位,妄图颠覆他定下的规矩。
玲珑与盲童阿炳并肩走来,两个年少弟子,经此一战,褪去了初入江湖的青涩稚嫩,多了几分沉稳坚韧。
鬼手玲珑一身劲装,指尖还残留着博弈对敌的薄茧,方才她凭借一身智谋,周旋敌寇、巧设赌局陷阱,以弱胜强,护住了不少街坊百姓。她性子通透,看得最是透彻,轻声道:“师父,此番乱局,看似是南海赌王作乱,实则是人心不稳。”
“天局覆灭不过三年,新规矩立足未稳,各方势力依旧各自为战。大家表面遵从师父定下的秩序,心底依旧存着投机侥幸、恃强凌弱的旧性。今日有南海赌王作乱,明日便会有东西南北各路枭雄觊觎,治标不治本。”